制度与人性──赵明博士讲学记录　[www.dffy.com]

　　赵明系中国社会科学院法学博士，武汉大学哲学博士后，西南政法大学特聘教授。2001年4月13日在湘潭大学作了题为《制度与人性》的学术报告，他士客观地介绍了人性的自然状态，分析了人性与制度的内在联系，着重谈了自己对人性的体悟，他的独特感悟使大家深受启发。
　　讲座伊始，赵博士声明制度与秩序有关，它可能是一种规范方式也可能是自然、习惯发展而成的。而“人性”则是很难定义甚至是无法定义的，人很难用几个词语或几个概念对人的生命及其过程进行界定和诠释。他所讲述的也只是作为一个实在的人的体悟与体验。而制度正是为我们这些生命的存在提供了环境，生命是至上，作为主体我们有资格来评说环境。他指出，古今中外任何一种秩序安排、一种制度的成功推行都离不开文化价值的支持和涵养，而对人性的一种理论假设则是文化价值信念之核心。任何一种政治、法律制度的安排都是以对人性的某种假设为前提，而对人性所抱持的不同观点将直接关系到人们对各种制度一种必要性的判断，对制度创设模式的选择和判断，也关系到对制度正当性的论证。他引用波普尔的名言“不能运用人性的某些倾向来解释的事物是极少的”和“尽管能够解释一切的方法可能恰恰什么也解释不了”来说明体察人性之重要性与难度，但他表示他愿意尝试从人性的角度去解释某些现象。
　　赵博士比较了中西对法治的态度。西方强调人民立法、议会立法，而中国则强调圣人创制规范，他引用个人崇拜盛行进的种种趣事来说明人们对圣人的服膺并不在于外在力量的压迫，而在于我们自己心中的需求，人们自己需要领路的人。
　　他接下来对“西方的法治地建立在人性恶性的基础上”这种流行的说法提出了质疑。他说这有直接的和足够的证据。西方强调的是人的“趋利避害”的自然状态，这是描述性的，并不带道德评价，不强调善恶之分。西方人性学说的核心是“原罪说”，即远祖亚当、夏娃犯下的原罪。这与西方盛行的宗教信仰和幽暗意识有紧密关系。西方文化普遍抱持的低调的人性论、幽暗意识是对人性中宇宙中种种与生俱来的黑暗、丑恶的正视、醒悟。并由于入世精神的发展，这对政治社会尤其是自由主义的出现有重大影响。西方是在浓厚的宗教背景下去体察人性的，以神性的光辉去透视人性的幽暗。神性是圆满的，人性则总是有缺陷的。有哲人曾说人性的关键是人何以需要引导。引导得好则向上升华，走向圆满。与中国的“天人合一”不同，西方的“天”与“人”是分离的、并且是永远不能弥合的。西方的“原罪说”并非是道德范畴，而是神学范畴。人人带有原罪，这与理智和道德无关，原罪不是我们犯下的，而是我们的远祖。我们所担负的只是面对上帝赎罪，人的尊严在赎罪的同时也获得上帝对赎罪人的尊重。个体是弱小的，且又担负赎罪的责任，所以符合逻辑的便是不应再给弱小的个体加上不必要的负担，但是我们现实生活中，最能加上这些负担的便是国家权力。
　　赵博士指出，与西方的“原罪说”不同，中国对人性爱用道德评价、善恶评价，孟子的“性本善”，荀子“化性起伪”皆是如此。而传统的儒学理论对人性的认识有四个特点：一、既承认了人性有“形而上之道”也承认有“形而下之器”，以前者为依归，以后者为依托，人都有由“形下”到“形上”的追求。二、人性有“形上”的本体根源，即上天之赋予、“天人合一”而且人与天打通的途径无限多。三、人性本善。四、人性普遍平等。
　　主题发言结束后，赵博士与同学们进行了现场问答。他的独特思维、连珠妙语不时激起同学们阵阵掌声，他的许多回答让人耳目一新，发人深省。

　　附：赵明博士与同学们对话节选。
　　问：有关人性的各种学说能够加以证明吗？
　　赵博士（以下简称赵）：这些假设在某种意义上说是一种信仰，它使你坚信、更坚信而已，它本身是无法加以证明的。孟子的性善说实质上也只是告诉你，人看见小孩落井都想去救他这种心理反应，这种情景，至于为什么，他也没有证明。对人性的假设可以说是你自己的一种体悟，无需证明也无法证明。
　　问：人性总是各各相异的，制度却是整齐划一的，制度产生本来是为人性的存在发展提供合理秩序，但制度的确定却又总会压抑鲜活的人性，矛盾如何解决呢？
　　赵：这个矛盾是人为造成的。它的假设前提是人性是圆满的，制度是绝对的完善的，而事实上人性是残缺的，制度总是不完善的，关键是要有一种不断改进制度、提高人性的理念，这种理念来自我们每个个体的确信。
　　问；您如何看待“法律至上”呢？
　　赵：我们今天大谈法律的权威，但如果其她权威倒了，法律的权威也将化为乌有。
　　问：如何看待政治权力对人性的扭曲呢？
　　赵：在世俗人间，最有力量给每个个体增加负担的还是国家权力，当然权力也是人造的，所以它也不完善，我们要努力使它不圆满导致的代价变得最小。但是我们无法彻底消除，这是作为人的必然代价，谁让我们从伊甸园里走出来呢？
　　问：什么样的政治理想最符合人性？
　　赵：越务实越现实越符合人性。
　　问：怎样看待司法腐败？
　　赵：现在很多人认为司法腐败主要是因为法官的选用标准，审判程序等问题，而依我看，把法官全换成法科毕业生，全部采用美英那一套审判制度，照样可能腐败。今天所有谈论司法腐败的人不过是借题发挥，针对的是另外一个问题，政治体制改革！
　　问：《婚姻法》修改要求惩治婚外恋，您如何评价？
　　赵：中国有很多要办的事，但是偏偏在一些不该由制度来办的事上费了很多工夫。
　　问：您的发言有很深厚的宗教情结，你想传播您这种思想吗？
　　赵：我高度赞同刘小枫先生在回答别人问他，“你是不是想用基督教来救国”时的话，他说：“我没有救国那种迷梦！我讲的不过是让你自己从‘拯救和解放’那种话语中首先解放出来！”
　　问：您的思想真有创造性，请问挑战权威是您独特的“人性”吗？
　　赵：不敢。我讲的只是我自己的体悟，不过是给大家提个醒，不要盲从，以免对不起肩膀上的脑袋。
　　（注：2003年7月经赵明博士本人审阅修改后发表于东方法眼网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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