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要对法官“枉法裁判”　[www.dffy.com]

　　近来，关于法官枉法裁判的报道频频见诸于报端。最近的是2002年12月27日《人民法院报》的一则报道，广东四会法院法官莫兆军在审理一起欠款纠纷案中，根据借条判决被告归还原告借款一万元及利息。在进入执行程序后，其中两名被告喝农药自杀身亡。原告在公安部门的调查中承认借条是其胁迫被告所写，除了原告被追究刑事责任外，承办法官也于2002年10月被以玩忽职守罪逮捕。类似的报道还有《人民日报》2002年11月4日的报道，江苏东海县法院法官李健也因为审理一起经济纠纷案件，被以涉嫌枉法裁判的罪名关押在看守所156天。无罪宣判后，检察院又提起抗诉。三年了，法官仍然工作无着，妻离子散。
　　不可否认的是，在现实生活中，确实有一些法官受不了考验,经不住诱惑，在权力、金钱、美色面前败下阵来。如果这样的“害群之马”被追究刑事责任，我是举双手赞成的。问题是，如果一名清正廉洁的法官，如果仅仅因为他认定的案件事实与客观事实不一致，或者就是他办的案子确实存在一些瑕疵，他就应当从审判台走到被告席上吗？
　　我想，给莫兆军这样的法官定罪的主要罪状可能有三：法官的罪之一在于他只是一个凡人。如果法官是神，他就应当会知道，哪一方当事人在讲假话，用不着复杂的推理和演绎，也不需要那么多让人真假难辨的证据。莫兆军在开庭时，也曾询问被告有没有报警，被告答复没有，并且也不能提供证据证实原告的的胁迫行为。可惜，法官是人不是神，尽管人们常把法官比喻成“正义女神”，可法官实在只是肉眼凡胎，面对纷繁复杂的案件事实，他只能依据当事人提供的证据进行居中裁判而没有其他“照妖”的法宝。法官的罪之二在于他不能保证案件百分之百地正确。也许有人说，百分之九十九的公正，对那百分之一的当事人来说仍然是百分之百的不公正。因此，法官办案必须正确，不能出丝毫的差错，就象错杀了一个人无法挽回一样。可是，让谁当法官谁也不能保证他办案百分之百地正确，“正确”本身就是一个相对的标准。法律上之所以规定了上诉、再审等制度，其假设的前提就在于法官办案不是百分之百正确的，否则这样的程序设计纯属浪费时间。法官的罪之三在于他只是法官，必须按照既定的法律规则行事。既然法律上已经明确了举证责任制度，他就不能“越雷池半步”。如果他是警察，他就可以使用一切侦查手段进行侦查，甚至象本案把有犯罪嫌疑的原告关进看守所，从晚上11点讯问到次日凌晨2点（公诉人的承认）。有了犯罪嫌疑人的招供，法官也就不会犯下如此“荒唐”的错误，将一张“假”的借条当成“真”的进行审理，进而导致被告的自杀，并把自己送进监狱。
　　当然，我想有关部门是绝不会承认这样的理由的。他们的主要理由应当是，借条客观上是在胁迫的情况下所立，法官认定的事实与客观事实是不一致的，而且由于这种不一致导致了当事人自杀的后果，法官没有尽到自己的义务，当然是枉法裁判。这种要求法官认定的法律事实等同于案件的客观事实，是基于这样的逻辑，一个案件只有一个正确的结论，是非对错的标准就是案件客观事实，法官一定而且也必须查明案件的真实情况，否则法官就是失职，就是枉法裁判。按照这样的“理论”，当事人举证制度也就毫无必要。还是回到过去的“当事人动动嘴，法官跑断腿”的老路上最好，法官包揽一切。一旦客观事实与法律事实不一致，法官就可能因此获罪。这样，法官实际上面临着两难的境地：一方面，证据规则对法官审判活动进行了种种限制，另一方面头上高悬的“枉法裁判”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保不准哪一天会落下来。
　　在司法改革的过程中，我们一方面强调法官的独立地位，另一方面又从各个方面加强对法官的监督制约，二者之间存在着天然的紧张关系。权力不能失去监督，但监督也不能过度，更不能违背法治的精神，必须找到一个适当的平衡点。法官总体素质并不容乐观，但这并不是束缚法官手脚的理由。犯罪有法定的构成要件，罪与非罪有严格的界限。根据刑法的规定，玩忽职守是不履行或不正确履行职责，致使公共财产、国家和人民利益遭受重大损失的行为；枉法裁判是指在民事、行政审判活动中故意违背事实和法律作枉法裁判，情节严重的行为。象莫兆军的案件，如果他在没有充分证据证明借条是胁迫所为的情况下，仅凭被告的陈述或个人的感觉就判决驳回原告的起诉，法律明确规定的审查当事人举证的职责却放到脑后，这才叫玩忽职守。法律规定举证不能的当事人要承担败诉的风险，法官却可以不顾，这才叫枉法裁判。因为只有在新的证据出现（如本案犯罪嫌疑人的供述）并经法定程序质证后，法院才能改判，这应当是基本的常识。法官在办案中，不论实体或程序上都有可能出差错，该追究刑事责任的当然不能以纪律处分代替，但是该纪律处分的也绝不能“上纲上线”到刑事责任，更何况有的连纪律处分的理由都不构成。现在不少法官感到日子也不好过，原因就在于各地出台了不少诸如错案责任（还有违法审判追究、审判差错追究等并无多少实质性差别的名词）的规定，此外还不时地追究法官的刑事责任。这样一味强化法官责任的后果，公正裁判所必需的法官独立地位就难以保证，只能造成法官不敢多办案，更不敢办难案。莫兆军的案件发生后，当地地法院交给审委会讨论的案件比以前多了好几倍就是明证。这样，法官的职业化哪天能真正实现呢？
　　每一个职业，都应当有相应的职业保障。律师被追究伪证罪的多了，律师就不愿代理刑事案件。法官被追究枉法裁判罪多了，法官审案就会更加谨小慎微。可是，如果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话，那么是不是象上面案件的检察官也要被定上徇私枉法的罪名呢？如果是这样的话，风险就会实实在在地降临每一个司法人员的面前。可能就没人再敢去当法官、律师、检察官了，这样正义将会靠谁去实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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