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点辐射法”在案例分析中的应用　[www.dffy.com]

　　法科研习，条文多如牛毛，概念杂如乱草，原理密如蛛网，烦心恼人。诸如此类，须法科学生勤于阅读，善于观察，乐于思考，长于表达。此乃研习法科之四大基本功，亦为四环相扣之攻克方法。以法律教育之职业主义立场观察，面对纷繁复杂之案件，能否剖析至一丝不苟；遇见百态万象之问题，能否求解至两全其美，则为上述四环方法结晶之用场，亦为检验法科学生职业素养、裁量法科学生职业前途之重要手段。

　　法律案例千姿百态，社会经济变化多端，理论落后于实践，立法滞后于现实，为学法路上之常遇。学者探究案例分析之法，亦因此而生多种学说。以民商事案例为引子，王泽鉴教授倡“请求权基础说”，王利明教授又提出“法律关系分析说”，如此等等，不一而足，莫衷一是。观两种代表性学说，扼要解之，前者重法律关系之“面”，后者重法律权利之“线”，皆有解析案例之实用功效。笔者研习法科历时十年之久，却终未觅见速效妙法。近来养成阅读司法判例之喜好，又有若干民事、商事经典案例书籍爱不释手，反复咀嚼，再三品味，遂悟出一求解规律，屡经试验，不无得当。为阐释之便，故取名“焦点辐射法”。自觉其既无前述“面法”之复杂，又无前述“线法”之纵深，唯从一焦点出发，辐射四处，借助“三段论”之常规方法，即可切准最密切之辐射源头，厘清权利义务，求得责任承担。谨以民商事案为例，推介此“点法”，供有兴致者参考指正。

　　私法为私权法，素有二元结构之说，规制市民社会者，为民法；规制商业社会者，为商法。市民社会之所以生民事纠纷，商业社会之所以生商事纠纷，究其缘由，不外乎平衡自由遭遇破坏。人生来即自由，自由一旦由法律厘定，遂成法律权利。民事权利与商事权利之本质属性为自由，而非利益。然自由与利益往往相伴而生，平衡自由亦可谓平衡利益，平衡自由之破坏亦可谓平衡利益之破坏。借助权利语境，亦可谓权利之破坏。权利破坏途径纵然有直接与间接之分，前者如民事法律上侵权与违约，商事法律上公司股东权利受损、票据付款请求权遭遇拒绝等；后者如民事法律上之合同无效、不动产瑕疵登记撤销，商事法律上董事会会议决议瑕疵确认、破产程序之违反等。权利破坏亦有现实与期待之别，前者通常诉求事后救济，后者通常诉求事前预防。但归根结底，仍为权利受损，只是直接与间接、现实救济与期待预防之不同而已。故剖析民商事案例，先察诉求者之请求核心内容即可，而请求之核心内容不外乎围绕权利展开。“焦点辐射法”之“焦点”亦为此诉求之权利。

　　求解问题如同迷语游戏，方法多样，唯最佳答案（迷底）只有一种，也可谓之最佳解决方案。通俗言之，即诉求者请求应否得到支持。故判断诉求权利是否存在，必须先行确认，自无疑问。通常，此步骤显而易见，并无障碍。以央视“今日说法”栏目曾播出一个民事案件为例，姚平之双胞胎二子跳楼自杀，断送十二岁之命。此案“焦点”即为生命权丧失，根据我国民法通则，自然人享有生命权为常识性民事法理，姚平诉求之权利客观存在，无需论证，只需分析“辐射”光束之最密切源线即可。然而，亦有根本不存在权利请求之情形，此时案例分析只能止于权利是否存在之判断，不应越过此界限，节外生枝，多此一举。例如，有一商事法律案例，重庆市新千年教育培训有限责任公司成立于2000年4月，股东包括重庆市化工技校与49名自然人，该公司宗旨为发展本校教育事业，公司章程规定股东以学校在册职工为限，含离退休职工。蒋金土曾担任技校校长，以离退休职工身份出资1.5万元成为一名股东。他临终前立有遗嘱，把股金留给太太王素碧。不久，蒋金土去世，王素碧要求把丈夫股权过户到其名下，该公司拒绝之，且要求她交回股权证书，她于2002年6月向法院起诉，要求确认其股东资格，责令该公司赔偿经济损失2500元和精神抚慰金2500元。本案中，“焦点”为王老太之诉求核心内容，即股东权资格。则案例分析者应先行判断王老太有无股东权，再求“辐射”分析。根据商事公司法一般原理，股东资格之取得方式有原始取得与继受取得，股权转让、继承与公司合并等均可发生股东资格取得之法律效果，但此为一般原理，而有限责任公司人合性较强，若公司章程限制股东范围，则会有例外情形。本案中，被告在公司章程中恰有“股东以学校在册职工为限”，故王老太只能继承其丈夫股东权中的财产权部分，却不能继承股东资格（身份）。一审法院驳回其诉讼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判之司法结果，便不难理解。由是观之，若诉求权利根本不存在，相关非核心请求内容（如赔偿损失等）亦无“辐射”分析之必要，案例分析止于此即可完成。

　　可见，“焦点辐射法”之焦点判断无需复杂脑力投入，唯基本法学常识即可应付之。若知识贮备中缺乏相关法学常识，则出现完全错判即会成为最大可能。尚有技术含量者，乃“辐射”分析过程。欲图达至两全其美，或曰妥善解决，须审慎对待辐射分析。一着不慎，不仅平衡无法恢复，而且极有可能使不平衡状态得以升级。担当法官或仲裁员、调解员等角色者，若马虎大意，错判误断，两造皆有抱怨，惹火烧身，后悔莫及！笔者以为，探究辐射分析之精髓，如同方案设计，多数情形并非唯一。于案例分析者，法科知识储备残缺不全、基本原理掌握似是而非之情形，尤其需要辐射出若干方案，供最终拍板定论。前文已提及纠纷生于自由（利益）平衡之破坏，“辐射”分析过程，亦为平衡恢复过程。故对症下药，问寻平衡打破之缘由遂成关键。概括分之，无非有权利已遭破坏与有破坏之虞。后者旨在排除妨碍、消除危险等预防请求，重心应落于事实调查，确有权利破坏之虞，再有法律规范或者原则适用之余地，求解答案，无需累赘，自无疑问；前者旨在弥补受损，救济权利，事关对立一方切身利益，难免生繁，加之抗辩程序与减责或免责事由，不可不谨慎行之。倘若因果关系单调，事实清楚，如某甲于光天化日之下开枪击中无辜之某乙，某丙向某丁借款万元，借条为证，白纸黑字，关系分明，辐射线条自然大大缩减，尚可少有麻烦。唯因果关系复杂之案件，辐射线条即会增多，需分析者特加注意。

　　仍旧以前文提及央视案件为例，双胞胎兄弟杨特杨点，饭后结伴，闲逛书店，携带光盘，本应付款，却贪图无偿私占，保安发现，扣押罚款；母亲知晓后，因“偷一罚十”之店规与保安争辩，交钱带离二子，不料二子先行回家，跳楼至死。事实大致脉络如此，事实详细情节无从得知。显然，二子生命权之丧失，为本案焦点。采用“辐射”分析，可以归纳出至少三条线索，以时间先后为序，分别为保安扣押导致二子受惊、母亲谴责与二子自杀行为本身。单就事实而言，跳楼自杀乃最直接因果关系，无此行为，难以导致生命权之终结。然此原因仅为事实因果关系，以一般常识而论，假如所有自杀行为皆有自杀者承担责任，不问法律因果关系，则纠纷即无从解决，冤屈者众，社会秩序乱矣！何况本案自杀者年仅12岁，属于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对自身行为判断之意志尚未成熟，自杀意志之产生自有诱因。此时需要分析其他两条辐射线，先察母亲谴责。据报道反映之情况，二子母亲确有谴责行为，“一边责怪两儿不争气，一边顺手推杨特的头”，然而，此条辐射线是否必然导致二子双双跳楼呢？行为决定于意志，意志产生于诱因。以常理推论，母亲之不当教育如责骂与指点，于少年儿童可能导致心灵创伤，产生意外杂念，甚至包括轻生以逃避现实之念，然而，法律案例分析与决断不能单靠推测，亦言之，事实需要法庭认定，单从上述母亲行为来分析，无法必然推导出二子自杀之结果，何况在主观方面，母亲之行为无非为教育目的，而非迫使二子离开人世，以普通人之认识与社会一般观念，母亲行为即便存在过失，亦不能必然导致可爱双胞胎之死亡。而侵权行为于构成要件上，要求行为人之行为具有违法性，母亲行为难以作出如此判断。可见，法律上认定母亲行为与二子自杀有因果关系，实为困难。至此，第三条辐射线即保安扣押与恐吓行为成为唯一剩余选择，只要能够有证据证明保安确实实施扣押及恐吓行为，则因果关系在法律上可以成立。据可察事实，保安发现双胞胎兄弟占有光碟未付款，本应教育劝说，却扣押两个未成年人，执意执行“偷一罚十”之错误店规，且还恐吓将其送入监狱，以牢狱之苦相要挟。此种行为，违法性显而易见。一则，书店奉行“偷一罚十”之店规，明显具有违法性，书店并无罚款权力，亦无任何法律或者机关授予其罚款权力，对待顾客之偷窃或者抢占行为，自有有权处理机关过问，遇到此类情形，完全可以视情况进行私力救济或者报案寻求公力救济，而不应视顾客为“行政相对人”，动辄以罚款、扣押人身为解决问题之道；二则，保安扣押人身，并以牢狱相威胁，原本就是一种典型违法行为，尤其对未成年人实施该种行为，还同时构成对未成年人保护法之违反。此两重违法性，对刚满十岁之未成年人而言，属难以承受之心灵创伤。双胞胎无从知晓如何才能向师长、同学交代，亦倍感羞辱，难以见人。创伤达至极端，即选择跳楼自杀。此为保安行为违法性之直接后果，在民事侵权法理上则为“损害事实”。综上，二子之死一案因果关系已清楚明了，辐射线尽管有三条，最终锁定者却只有此一条。需注意者，侵权法上之因果关系理论博大精深，采纳何种标准，并无统一定论。笔者此处分析，采“相当因果关系说”，且以原因行为具有违法性为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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