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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巅峰跌落的“金凤凰”

http://www.dffy.com 2005-1-13 14:41:16 作者:理灵 来源:东方法眼

    绿  


  金钱比起一个纯洁的良心来,又算得了什么呢?
  ——[英]托玛斯·哈代

  时间:1994年5月
  一头齐耳的短发,一张从来没有化过妆的脸。……
  提讯室中的她看上去实在、质朴,仿佛让人看到了黑土地,看到了红高粱。
  她,应当属于那种人缘颇好又很有亲和力的国家干部。
  也许她没有想到提讯她的人是一个几乎和她同龄的女检察官,多少有点吃惊,也许是出于下意识,她定定地瞅着我,一双杏仁眼里闪动着清澈的波光。
  四目相对,我不由得一怔:有这样一双眼睛的人,怎么会是犯罪分子?
  随着我一个接一个地提问,随着她痛苦而艰难的作答,她的目光被一层又一层涌上来的泪水挡住了,她低下了头,双手痛苦地交叉在胸前,时不时还会停下来用衣袖抹抹眼角……
  通常和罪犯交谈的时候,我总会不自觉地生出一种心理上甚至是生理上的抵触和反感,而第一次对她的提讯,却让我有了一点点私心:真希望她是无辜的。
  让我产生这种感觉的,绝不仅仅是因为她的泪水。
  39年前,她降生在大连市最北边的一个偏僻乡村的普通农家。
  母亲是一个勤劳的家庭主妇,父亲见多识广,精明能干,在村里搞供销,家境还算殷实。
  身为家中的长女,她集母亲的善良贤惠和父亲的聪敏干练于一身,小小年纪就不同凡响,说话、办事俨然“小大人”一般,乡亲们常常在背后议论:这姑娘,将来准有出息。
  史无前例的浩劫打碎了她继续求学深造的憧憬,初中没毕业,她就踏上了回乡务农的路。
  面对生她养她的黑土地,她没有丝毫的抱怨。“我太爱这片土地了!”她带着那种毫不夸张的真情对我说。
  “我信!”居然,我也没有掩饰自己的情感。
  她再一次定定地瞅着我,目光诧异而柔和。
  当她满面春风地到生产队报到时,队长乐得嘴都合不拢:“好姑娘,有志气,咱村里就缺你这样的女秀才!”是呀,对这个还不发达的乡村来说,能留下一个品学兼优的女中学生,绝不亚于“天上掉下个林妹妹”。
  她先是当上了生产队的保管员,接着又做了管理钱财的出纳员。工作中,她一丝不苟有条不紊;为人处事和善可亲,人缘特别好,全村男女老少谁见谁喜欢。
  刚满20岁,她就在党旗下庄严地举起了右拳,宣读了誓言,成为了一名共产党员。没多久,她又挑起了更重的担子:被结合到大队“革委会”,当上了大队党支部副书记,主管青年、妇女、财务工作。一年后,她又升任当地信用社副主任。
  那时候,她一心扑在工作上,满腔热忱地为家乡的经济发展奔波忙碌。
  别的女孩子像她这般年龄,成天价抱着镜子左瞄右瞅,可她却没白没黑地“泡”在乡镇企业,研究发展生产的规划;别的女孩子像她这般清秀,已经有了谈情说爱的冲动,可她却风尘仆仆地走进每家每户,为他们开辟致富之路想办法提建议;别的女孩子像她这般条件,恨不能长出翅膀飞进大城市安居乐业,可她却成天掂量着如何合理地发放每一笔贷款,帮助乡亲们富裕起来。
  多少年过去了,村里的乡亲们一提起她,还会把大拇指跷得高高的。
  每逢秋收过后,乡亲们就会派出代表,给住进北京城的她送去家乡的土特产……
  说到这儿,她双手捂着脸,毫不掩饰地哭出了声。
  也许,对身陷囹圄的人来说,追忆美好往事并不是一种宽慰,而更像是一种责难。
  “要不,今天就到这里?”沉默了一会儿,我说道。
  “不!”她迅速地抬起头,慌慌地擦干眼泪,诚恳地望着我:“还是让我讲完吧,我今天很想和你谈!”
  1975年10月,在信用社只干了半年就已经远近闻名的她,又被乡亲们推荐,幸运地迈进了辽宁省财经学院的大门,专攻金融专业。
  就像一粒优良的种子落进了肥沃的土地,不久她就成了全校赫赫有名的好学生。3年的大学生涯结束时,她是全校惟一的“满堂红”——每门课程都是优。
  恰逢此时,中国人民银行总行来这所学校招收干部,她和班上的另外两名高材生被幸运地录用了。
  一个土生土长的乡下妹子,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飞出黑土地,飞进北京城,还就职于国家的中央金融机关,她在心里默默发誓:一定要好好干,为家乡和乡亲们争光!
  依然是一身朴素的衣着,她走进了中国人民银行总行的办公大楼。白色的的确良衬衣,藏蓝色的咔叽裤子,红红的脸蛋,黝黑的辫子,脚上套着一双刚买的有点顶脚的无跟圆头黑皮鞋。她有着乡下女孩特有的纯真,又因为当过小领导,早早告别了这个年龄的女孩子通常都会有的腼腆和羞怯。同事们说,她就像一棵向日葵,浑身上下洋溢着淳朴的美。
  领导征求她的意见,愿意做哪方面的工作?
  她挺起胸脯操着方言很实在地回答:“我来自农村,热爱农村,我愿意搞农村金融,我对农村的金融工作也比较熟悉。”
  于是,她被分配到农村金融管理局信用合作处。
  刚去时,她每天只是做些抄抄写写的辅助工作,但她没有一点不满,总是力求把每一件小事都做得最好。后来,上司又把她调到信访办工作,勤于学习的她严格按照政策和规定办事,解决了不少棘手的问题。
  时间一长,同事们惊奇地发现,这个乡下妹还挺有组织能力的。
  1979年,农业银行总行成立了,她所在部门的全班人马都进了农总行。人品端正、业务娴熟、只有26岁的她被提拔为副处长。在所有的中层干部中,她的年龄最小。
  她就是一只飞出黑土地的金凤凰,前程似锦。她的同事和老乡常常这样说。
  随后,她结婚了。
  但是工作似乎比花前月下、耳鬓厮磨更让她牵挂,她隔三岔五就下到基层搞调研,干起工作来,还是像一架永不停转、永不磨损的机器……
  随后,她有了孩子。
  但是即便是孩子,也无法分散她对工作的注意力。孩子生下来才70天,她就回到了工作岗位。每天中午她要赶回家给孩子喂奶。常常是把孩子抱在怀里喂奶的同时,她端着米饭就着咸菜凑合吃一顿午餐。时间一到,撂下筷子就往单位赶。
  有一次,不到周岁的儿子感冒发烧,可手头的工作又一时放不下,她就把孩子抱到机关,几把椅子一拼,给儿子搭了个临时的小床。一直忙到中午工休的时间,她才抽空给孩子看了病。
  这样一个专注工作的女人,不仅得到了同事的信任与拥戴,也取得了明显的工作业绩:在她任职的1986年至1988年间,农村信用社储蓄存款迈了三大步,由上升50%到翻了一番。
  昔日的辉煌照亮了她的脸庞,她的两眼闪闪发光,我知道,她一定是再次沉浸到往日的成就里。
  “那你……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几乎是有些残忍地,我把她再次唤回到现实中,话语却无法连贯。
  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把头埋进了臂弯。
  缓缓地,她抬起头,眼眶里重新盛满了泪水:“我不是一夜之间变坏的,也不可能在一夜之间变坏!那些年,好像有一股邪恶的力量,总要拼命地把我往水里拉……”
  这股邪恶的力量,来自于钱。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完全可以用“无私”这两个字来形容她,所有对于事业的奉献,在她来讲,都是无条件的。
  但是这样的心态,在很长一段时间以后,变了。
  随着国门的打开,很多人的钱包似乎一夜间都鼓了起来。尤其是金融领域,更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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