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呆呆地看着像是熟睡了的外婆，脑子空空的，心空空的，眼睛也空空的--眼泪竟然流不出来。来了很多很少见过和没有见过的亲戚们，她们边嚎啕大哭边喊着外婆的名字数落着外婆一生的艰难和外婆对她们的点点好处。外婆的身边从来没有这样热闹过。

　　外婆一生开明，却留下遗言要土葬。她希望能够埋在外公的身边。脸朝孩子们住的城里的方向。难怪她执意要回老家，她一定料到自己快要走了。舅舅了却了外婆的心愿。小小的古城还没有完全普及火葬，土葬的风俗没有人来阻拦。舅舅的家在小县城的闹市区，灵堂甚至摆到了大街上，悼念的人和看热闹的人几乎把马路围了个水泄不通，开车的司机却没有怨言的绕道而行。一生不愿意惊动任何人也不愿意麻烦别人永远都在为别人着想的外婆躺在那副40多年前就做好了的厚实的棺木里什么也不知道了。

　　舅舅请来了做道场的班子。灵堂的中央摆着外婆的遗像，四周挂满了各路神仙的各种造型的图片。外婆的像是她80岁生日那天在我们家旁边的竹林前照的，后面是绿葱葱的竹叶，9月9的阳光很亮，外婆穿着我给她买的蓝花小背心温和地微笑，有着岁月痕迹的脸上却看不出她一生受过的磨难，安然的气质里依然透出大户人家的优雅和已经平民化了的谦和。那神情比仙国里的菩萨还要慈祥。照片是我照的，外婆生前就很欢喜，要我洗了送给她几个孩子家，为此老夸奖我的照相水平，让我很有成就感。

　　听说请道场的班子很贵，道士们很卖力地念着唱着舞着，冲谈了些许灵堂悲哀的气氛。白天里送花圈的人络绎不绝，小县城里还可以放鞭炮，我麻木地跪在地上送走一拨又一拨来悼念的亲朋好友。道场直唱到凌晨2点。道士也是凡人也要睡觉。大家都有点坚持不住了。我执意要守第一夜，舅母临睡时把放哀乐的音响开得老大，她说这样热闹点。等她走后我把声音拧到了最小，我知道外婆不喜欢打扰别人。没有了声音，没有了人群。就我守着心爱的外婆。这时我爬在棺木上才有点清醒，明白外婆再也不会醒来了。想想回家时再也没有人守在门口等着；再也没有人往饭碗里夹菜；再也没有人抱怨我太瘦了要多吃点......我的眼泪终于止不住地流了下来。不知道哭了多久才发现身上有点湿了，天下起了雨，越来越大，老天也动了情。第二天远方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相继回来了。难得的团圆。大家悲哀中又带了几分久别的喜悦。

　　天在出殡的时候放晴了。那天正好是端午节，湖南老话说：端午雨。端午通常都会下大雨，天气预报也说会有雨。今天的太阳却很好。不热有点温暖。像外婆生前的目光。外婆的坟山在离城不远的郊外，那是外公的老家。外婆和我们住一起后就再也没有回去过，她常常和我们说起那里的青山那里的绿水还有摘也摘不完的果子。她今天终于要回到她梦里也想念的地方了。叶落总要归根。殡葬的队伍通过县城的中央，虽然外婆很多年没有回来了，听说她的记得她的人还不少，提到她都会感叹她的仁慈。队伍越来越长。街道两边的商店那些不相识的人也放起了鞭炮。直到出城外婆的至亲护着外婆的棺木才上了几辆汽车。

　　汽车通过一片开阔的绿地上了坟山。我惊奇地看到了这里的风景原来是如此的美丽。

　　坟山叫仙姑山，外婆的墓地旁边有一座沿山自上而下建的庵堂，叫定慧庵。庵堂很大却很安静。大门口还留着各个朝代用石板刻的文字，介绍山名的来历和庵堂久远的历史：明代的时候有一个仙女无意间路过这里，她爱上了这片视野开阔树林茂密和溪水清亮的地方。于是隐居了下来。在这里帮助着穷苦的山民。为了纪念仙女，外公的祖先清代的巡抚（我原以为是个总督）在这里建立了庵堂。

　　庵堂里的尼姑出来为外婆举行了下葬的仪式。庄重又有几分神秘。我不信教，往常我会认为这些东西是迷信。我一直不喜欢这样烦琐的程序，直到现在我也希望将来有一天我离开人间时一把骨灰丢进大海喂鱼好了。但是今天我却坚信我的外婆就是这里原来留下的仙女。要不凡人怎么会有这样大度的胸怀：我从来没有听见她抱怨过任何事情任何人。这里就是她的归宿。她从人间又回来做仙女了。棺木缓缓地放进了事先挖好的洞穴里。外婆背靠着大山，脸朝城里。安静地躺在了土中。

　　我把手插进了泥土，脸贴在地面：怎么也听不到外婆的笑声了；怎么也看不到外婆的笑脸了。逝去的和活着的隔着土地就像隔着天，再也不能相见。生死在这里划了界线。

　　外婆啊，我爱你！

　　外婆啊，安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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