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来了！　[www.dffy.com]

　　我母亲是在武夷山脉末梢的一个小山村长大的。小山村四面环山，林密草长，当年经常有狼光顾。至今，我走进去，还觉得有点阴森森的呢。

　　1961年“双抢”农忙时节的一天傍晚，大人们还没收工。不满10岁的母亲带着刚刚5岁的三姨，在村头校堂门前的操场上和小伙伴们玩。玩累了，母亲就随手抱起三姨，一起站到操场西边的乒乓球台上，看其他孩子继续疯闹。

　　这时，母亲隔壁的大丫也带着不满周岁的小丫来了。大丫比我母亲小两岁。他爸爸苦根为能当上生产队长，在村子里历来表现最积极、最革命。1958年，还揭发检举我外公，说我外公破坏集体财产，挖社会主义墙脚，结果我外公被挂牌游乡三天。说来事情其实很简单。我外公是个走乡串户的木工。有天晚上回家时，在山上砍了一根树杈，做成一根拐杖，送给我母亲的奶奶，以表孝心。不知咋的，就被苦根看在眼里了。秉性耿直的外公视挂牌游乡为他平生巨辱大耻，从此两家结怨，孩子们也互不搭理。大丫就顺手把小丫放在操场东边靠近池塘的草坪上，让她坐在那儿玩草，自己就去操场中央疯玩了。

　　过了一会儿，我母亲抱起三姨，准备回家煮饭。无意间，视线扫向小丫那边，就惊呆了。一只从没见过的“野狗”，全身瘦得可怕，双眼闪着绿光，正凑在孤零零的小丫身边，上下嗅着。这时，三姨明显感觉到她二姐在浑身颤抖，很奇怪，就抬头顺着母亲的视线望过去。一贯胆小的她不禁“啊”的一声尖叫。因为，她恰巧看见那只双眼闪着绿光的“野狗”叼起了小丫。“野狗”听到这声尖叫，马上横叼着小丫一颠一颠地跑了，只在草地上留下一滩血。正在操场玩耍的孩子们也听见了，也先后停止游戏，傻看着在乒乓球台上浑身颤栗的姐妹俩。等他们终于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时，我母亲和三姨已经一口气跑回家中，躲藏起来。

　　大约半个小时后，外公挑着木工箱收工回家，家门却是紧闭着的。外公奇怪，孩子们平日很乖啊，今天怎么只顾着疯玩，月亮都上来了，还不回家煮饭？家门推不开，从里面栓住了。外公大惊，难道家里出事了？他赶紧一脚把门踢开，冲进来，到处查看。终于在厨房里微微抖动的柴草堆中找到了紧抱在一起、长气都不敢出的小姐妹。外公反复盘问恐怖得已经说不出话的两个孩子。我母亲连比带划地，才让外公大致地明白是怎么回事。外公对自己孩子说的话当然100%相信，但顾虑到自己与苦根的旧怨，可不能鲁莽行事。于是他断喝一声：“胡说！不许造谣！是谁亲眼看见的？”三姨这时才慢慢恢复过来，说：“是，是，是呀。我，我，我亲眼，亲眼看见的。”外公已经确信无疑，这才捞起长柄斧头，冲出门，朝村子里大喊：“狼来了！小丫被狼叼走了！”

　　在田地里忙碌一天的村民们正陆续回家，准备吃完饭后再去挑灯夜战，充分发扬革命干劲呢。听到我外公的喊叫声，都纷纷跑来问怎么回事。我外婆更是搂住两姐妹，一把扯住外公，追问是真是假，劝他不要胡说八道，避免又结新仇。外公奋力一甩，对村民们说：“快去拿家伙！再拖延就来不及了！你们不信，就去问自家孩子！”边说边往操场方向赶去。村民们历来信任说一不二的他，于是都赶紧回家拿出鱼叉、木棒、砍刀、锄头，追上我外公。

　　在池塘边的草地上，大家看到一滩血，心里都是“格登”一下。再往前追，发现一只小花布鞋。收工总是最晚的苦根夫妇已经闻讯赶来，仔细辨认后，苦根妻子一下瘫软在地，放声痛哭。苦根赶紧手忙脚乱地照顾着她，外公他们继续往前追。追到半夜时，在密林深处又发现一摊血，隐约可见衣服、毛发、骨头、牙齿、手指、脚趾等物。

　　孩子已经没了，再追已经没有意义。外公他们只好收敛起小丫的残衣断骨，沮丧地回到村子。外公将衣包交给痛不欲生的苦根夫妇时，惭愧万分地说：“我们没能追上，没能保住小丫。对不起。”说完，已经泪流满面，赶紧扭头回家。

　　第二天，苦根夫妇埋葬小丫时，主动找我外公帮忙，其实是委婉地谋求冰释前嫌。我外公也原谅了他，双方和好如初。在“文革”的暴风骤雨来临之后，他还帮着阶级成分不是很好（中农）的我外公说话，极力证明他改造思想取得很大成绩。

　　而且，就是自那以后，村民们再去出工，就把孩子们锁在家里，家里养狗的也多了。生产队长也弄钱让人去县城买来4面铜锣，分发给村子东南西北四个外围的村民，让他们遇狼就敲。狼没再来，但在后来社会治安不好的年代，铜锣还真发挥了作用。

　　只是，我母亲可吓坏了。我儿时，躺在母亲的怀抱里听这故事，至少有20遍。每次都能感觉到母亲声音微微发抖，讲到关键情节时，更是浑身紧张。弄得我老想象着那个被狼叼走的不是小丫，而是我母亲或三姨。有时，我又把那个可怜的孩子想象成自己，真是越想越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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