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洪卫笔下的人，如灌河里行走的船帆。有颠簸挣扎在社会底层的小人物，土得掉渣。憨厚的庄四保（《庄四保寻妻》）、淳朴的天平（《压床》）、自强的杨翠翠（《离婚女人》）、低俗的方块（《套》）、绝望的少妇（《给我一支烟吧》）、霸道的张发（《烧鸡》），他们的痛苦和悲哀，他们的欢乐与喜悦，如夜星洒落，如泡沫四溅。有辗转彷徨在社会中间层的，迷茫失措。《离婚》里的吴同、《谢冬玉的生活》里的谢冬玉、《秋秋》里的表姐夫、《阳光下的雨伞》里的“我”、《稚菊》里的吴井、《在幼儿园里碰见了你》里的老吴、《洗浴》中的明辉、《就这样抱着吧》里的卫永进、《大鱼过河》里的吴庄，多是小公务员、小知识分子，或敏感而脆弱，或自私而狭隘，或混乱而沉沦，象受到惊吓的潮水漫过堤岸，找不着方向。有尘封定格在历史中的，清新鲜活。这些历史人物集中在三国时代，作者以现代的、常人的视角，穿过时空的阻隔，抽丝剥茧，直逼他们的内心世界。看不到惊天动地的壮举，听不到慷慨豪迈的陈述，没有大视野、大场面、大曲折，那刘备，就是织席贩履的刘备、迷信仁义的刘备，那曹操，就是满腹狐疑的曹操、奸诈阴险的曹操。同时，对心爱的人，他们又孜孜以求，柔情似水，纤尘不染。在邓洪卫的历史人物中，有一类人，算是历史的碎片，他们或者心理阴暗，行为猥琐，或者成为阴暗心理的牺牲品。前者有《绳索》里的苗泽、《门外好象有人》中的庆童，后者有《邻居》中的孔融、《诸葛子瑜之驴》中的诸葛恪。在各种人物中，《丈夫》中的赵子龙少了点烟火气，不过，我们仿佛看到一个道德十字架上饱受煎熬、默默忏悔的灵魂。
　　邓洪卫笔下的事，如灌河边变幻的风景。一类是若即若离的情感纠葛。男女情，结婚、离婚、外遇，反反复复，同样主题下不同的故事，同样命运下不同的世界。这情感，夹杂着一点私心邪念，一点愧疚自责，一点酸楚无奈。《离婚》中，吴同的漫长等待，让人如鲠在喉；《就这样抱着吧》中，卫永进的心理错位，让人啼笑皆非；《刀鞘》、《玉佩》、《像剑一样飞翔》中，卞夫人、丁夫人和孙夫人的结局殊途同归，让人唏嘘惆怅。父子情，在《父亲的泪》中，那个被儿子当作“仇人”的父亲，用单薄的身躯支撑起一片爱的天空。兄弟情，《情义》中的张肃，面临家国之间的两难选择后“大义灭亲”，但他不同于偷生求荣的告密者，只求速死，以补偿心中的强烈歉疚。一类是人为放大的恩恩怨怨。谁能想到，《头痛》里的大龙对自己的弟弟二虎气指颐使，任意欺压，引起二虎如此愤恨和反弹？谁能想到，《桃花灿烂》里的土豆会举起曾经杀了自己喂养的猪的钢刀，在若干年后捅入当年那个屠夫的喉咙？谁又能想到，门挨着门往来密切的邻居，他们相约劝阻曹操发兵，其中一方却临场反戈，出卖朋友？谁还能想到，一代枭雄曹操，为了维护自己的错误，居然蛮横到对崔琰穷追不舍，死缠烂打？一类是夸张扭曲的所谓道义。《梦杀》里的陈三，已经愚不可及，但是他自己却执迷不悟。《丈夫》里的赵子龙，在苍白的虚荣里失却了自己的挚爱。《孝义》里的陈登，为了遵守父亲的训诫，“遇可事之主，失之脚臂”，只能发出“不亦悲乎”的哀鸣！
　　邓洪卫笔下的理，如灌河上升起的雾霭。这些理，不是什么高深的大道理，不是什么生涩的冷道理，而是亲切可人的软道理，似乎就萦绕在你的周围，娓娓道来，挥之不去。对无数人顶礼膜拜的“聪敏”，作者保持了充分的清醒，他不厌其烦地告诫：聪敏要因时因事因人而化，用之不当，反被其所误，引出千古憾事。许攸这么个聪敏的人，竟然不明白事过境迁的理，结果呢，过去的阿瞒、现在的丞相——曹操，用简单的办法结束了两人之间不对称、不平衡状态（《同学》）。同样是聪敏，诸葛恪也很不幸，原因在于，吴国上下“允许一个庸才犯十次八次错误，却不能理解一个神将错一次”（《诸葛子瑜之驴》）。还因为聪敏，给孔融及其全家招来杀身之祸《邻居》。陆绩不然，他长期淹没在“孝子”的阴影中，最后却以超凡的勇气和智慧战胜了自我，摆脱了羁绊，开辟了一片新天地。物质上的悬殊，引起心理上的落差。《在幼儿园里碰见了你》里的老吴，以为走近了旧时的恋人，事实上，他们的距离更远了。心理上的病态，造成现实中的荒唐。《套》中方块自以得计，事实上，他解了别人的套，也给自己设了套。《冬天的河》里，两代父亲不负责任，他们抛弃了家庭，也抛弃了自己的良知。现实中的悲剧，构建了人生的感悟。《烧鸡》里张发的死、《孝义》中陈登的死、《说法》中刘封的死、《丈夫》中紫嫣的死、《杨仪》中杨仪的死、《绳索》中苗泽的死、《谯周》中谯周的死等等不一而足，悲剧的起因各不相同，可是悲剧就这样发生了——似乎这些悲剧又完全可以避免。怎样平抑人世间的恩恩怨怨、是是非非呢？镇国寺长老普净说：“怨由心生，仇为利结，怨仇缠绕，何有穷尽（《青龙刀末路》）？”
　　邓洪卫以自己的方式，叩响灌河的心扉。感谢邓洪卫，因为我曾经生活在灌河边，因为我听到了那期盼已久的声音。

　　注：灌河是位于苏北的一条潮汐河，邓洪卫为江苏省响水籍作家，《飞翔的草帽》为其小小说集。

　　（作者单位：江苏省盐城市盐都区委组织部）
　　（图片摄影：李富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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